河北，为什么存在感这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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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urandal 编辑｜师烨东

疫情再度袭来，连续确诊破百、包围着北京的河北成为了漩涡中心。

与过往网民为武汉、新疆加油时的“热干面加油”、“羊肉串加油”不同，这回网友绞尽脑汁也只能说出一个“河北加油”。这并不能怪网友，因为除了保定的驴肉火烧，河北再没有知名度较高的食物。有网友做过统计，《舌尖上的中国》系列里，河北没有任何地方的菜露过脸，唯一一次提到河北，出现的还是张家口口蘑。

这似乎又提醒了一次了众人，河北是全中国最没有存在感的省份——《中国国家地理》杂志对于河北的评价，或许能代表不少人的看法：“平淡、平凡、毫不起眼，谈到河北，大多数人的脑海中都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大概除了在KTV高歌一首《杀死那个石家庄人》，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和河北扯上联系。

存在感弱的背后，不仅仅是因为河北没有代表性的特产或食物，更是河北产业发展的困惑以及逐年下滑的竞争力。

社科院发布的《中国城市竞争力报告》显示，2016年时，河北的唐山和石家庄在全国城市经济竞争力排名里，还分列第37和46位；但是到了2020年，河北11个市里，河北没有一座城市排进全国经济竞争力前50，排名最高的廊坊仅52名；这5年间，河北的GDP排名从第5来到了第13，人均GDP更是从2005年的全国第11降到了2019年时的全国第26，排名倒数。

与河北的困窘、低存在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其优渥的条件：一方面，燕赵之地历史积淀深厚、文化源远流长、“多慷慨悲歌之士”，诞生过刘备、赵云、魏征、李大钊等名人；另一方面，河北沿海、沿河且地处平原，矿产资源丰富，理论上应当拥有不错的发展空间。

可偏偏河北发展过程中，总是意外不断，光是1913年后的五十多年里，省会就搬迁过11次，而在新中国成立后，河北与北京的各种“爱恨纠葛”，更是给河北的发展添了不少变数。

河北手握好牌，为何会打臭？在整个发展之中，河北又为北京牺牲了多少？

“渣男”河北

今天河北其实并不完全等同于所谓燕赵之地，其基本的版图轮廓，是在明清时才正式形成的。

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后，包括河北、天津在内的地区就被划作“直隶”，也就是直接隶属天子、环卫京师的意思。和不少省份根据地理条件、文化划分出来的不同，直隶的版图规划更多是基于行政考量，比如顺治至康熙年初，全国多地还有战事，为了保障京师的稳定，清政府就对直隶的管辖范围进行过几次调整。

民国之后，河北的版图又有过几次改动，这也让河北逐渐变成一个“拼凑”出来的省份。承德市以前是热河省的、位于坝上草原的张家口市以前是察哈尔省的，新中国成立初期这几个省份被撤销后，这些城市才被划分到了河北。所以现如今河北不少地区的文化，其实和关外、蒙古更接近。

当然，这些土地可不是白给的，河北自己也曾“割过肉”。

（原先很多北京的地区都属于河北）

新中国成立初期，北京的管辖面积很小，据说当时北京警察抓犯人，犯人跑着跑着就到河北了。过小的面积给北京发展带去了很多制约，于是从1950年开始，包括昌平、怀柔、密云、门头沟在内，很多属于河北的地区都相继被划给了北京，这也使得河北成了中国当代版图变化最频繁的省份，直到60年代才算正式确立。

河北省会比河北版图还能折腾。

从1913年到1968年，短短五十多年里，河北的省会搬迁过11次，在北京、天津、保定之间来回折腾。新中国成立后，中央一开始把河北的省会定在了老牌重镇保定，但是河北却一直想把省会往天津这样更富庶的地方搬，河北渣男本渣无疑了。

（《中国国家地理》对于河北省会迁移的描述）

1958年，河北好不容易把省会搬到了天津，但省干部和天津的干部磨合得不好，且省会设在天津也不方便河北各地来办事，再加上日后国际局势不稳定、天津有海防的需求，折腾了七八年后，只得是把省会搬回到保定。可家还没搬完，就遇上了国内动荡，而保定武斗的情况比较激烈，所以河北临时决定“改道”石家庄。到1971年局势稳定了，河北还想继续搬，结果中央没同意，最终石家庄就成了河北的省会。

按理说1971年后，一切都该尘埃落定了，可折腾了这么些年，给河北留下了不少“后遗症”。

首当其冲的，“拼凑”而来的河北虽然版图上稳定了，可是内部地形十分复杂，让文化的统一、交流成了件难事。河北是全国唯一同时具有高原、山地、丘陵、平原、湖泊、草原、海滨等地理环境的的省份，除了一部分位于华北平原外，有很多地区其实是地处太行山脉、燕山山脉和坝上高原的。

去过河北的人一定能感受到，因毗邻四省一市，河北省内各地方言差异极大，有的地方口音和山西、内蒙古、河南相近，有的则像山东、北京；如果你去了紧邻辽宁的秦皇岛，你甚至会产生置身东北的错觉；因赵丽蓉而大火的唐山话和石家庄等地的方言也压根不是一个味的——地域文化的多元性，让河北从语言文化上就没有统一。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即使是在文化交流如此频繁的今天，地域阻隔对于文化的形成还是存在巨大的影响，更遑论几十年前。最简单的一点，生活在坝上草原的牧民们和生活在渤海边的渔民，生活习惯与文化习俗显然不可能是趋于一致的，而不管是海边还是草原都不养驴，这里的人又怎会对驴肉火烧有感情？

文化不能求同，河北的饮食文化更是存异，所以一直没有一个能真正代表整个省份的菜系。而所谓的“冀菜”，其实是2006年中国餐饮业博览会上评出的新菜系，居然有三个截然不同的流派，其中直隶官府菜流派主打的荷包里脊、锅包肘子，很容易让人将其和东北菜弄混。河北人聊聊不到一块去、吃吃不到一块去，想要打造统一的、让外人接纳的文化形象，连河北人自己都觉得太难了。

版图的变化和省会的来回变迁，也大大影响了河北的经济发展建设。

新中国成立后，河北凭借其资源优势，其实是最先发展起来的省份之一。彼时河北被定为新中国的重工业基地，石家庄则是全国重点规划建设的城市之一，因此光是前两个五年计划当中，就有超过150个大中型企业、工厂在石家庄建成，足见其风光。

尤其是在钢铁方面，素来有“世界钢产排名，中国第一，河北第二，唐山第三”的说法、2000年以来，河北的铁矿出产量长期稳居全国第一、占全国总产量的三分之一。2019年河北粗钢产量24157万吨，占全国总产量的近四分之一，比排名第二的江苏多了12000万吨。

（2020上半年河北粗钢产量稳居第一，图源搜狐网）

但是对能源的高度依赖和长期粗放式的发展，也使得河北整体的经济结构偏重，产业转型缓慢，并且面临着钢铁产能过剩等问题。

1995-2013年间，河北的第二产业比重上升了 11.00%，而全国平均水平则下降了6.78%。直到2018年，河北的第三产业产值才首次超过第二产业，比全国整体晚了5年——这也是老百姓对河北认知度不高的原因之一，毕竟大炼钢铁的年代已经过去了，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没人会在意河北与江苏哪里产的钢多。

对于这些高度依赖资源和大投资的产业来说，行政规划的稳定性，对发展至关重要。但是河北省会的频繁搬迁，让很多规划都成了无用功。

例如省会驻保定市期间，由于人口数量增长较快，1956年制定的《河北省保定市初步规划》中预测保定1957年-1982年为45万人，并按此预估建了不少大工厂。可因为省会搬迁，保定人口增速不及预期，很多厂房也因此未能被充分利用，反而导致工业区部分占地较大而且布局分散，直到今天城市规划、转型问题已经是保定发展的桎梏。

此外，河北省会搬迁过程中，很多高校也跟着频繁迁移，累计损失校舍43万平方米、仪器设备4000多万元、师资损失更是不计其数，还有一些高校也就此归了天津。种种因素导致现如今河北的高等教育并不出众，唯一一所自己管理的211大学河北工业大学还在天津境内，人才流失更是成了个令全省头疼的问题。

至于最近几年都在强调的区域协同，河北面对的挑战也不小。石家庄作为中国最年轻的省会之一，不管是从历史底蕴还是经济发展水平来看，都没有太多优势，在资源争取、博弈上很难做到服众。加上长期以来各地区间发展不平衡，让文化差异本就较大的河北，文化向心力更是日渐衰落。

所以对于河北来说，因为历史、地理等原因，其在省内一直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文化标签，长期以来的支柱产业也是不直接面向消费者的重工业，对于外省民众来说自然觉得存在感弱。在自身发展过程中的缺乏长远规划，影响了经济的稳定发展不说，还破坏了文化的凝聚力，抛开外地人怎么看，河北人自己都常常“忽视”这个省份的存在。

河北到底为北京牺牲了多少？

“宁可牺牲GDP，也要确保北京的蓝天白云。”

这句话如果从其他省市的领导口中说出，可能会引发轩然大波，然而当2019年河北省委书记做出公开表态时，很多人却觉得河北为北京牺牲“意料之中”的事情——河北虽然自己是渣男，但是围在北京周围，连它自己都要被感慨一句，天天被北京PUA。

（截图自《北京青年报》报道）

河北为北京的发展牺牲了多少？从新中国成立开始，河北就不断在资源供给和开发层面，让步于北京的发展。但好在其工业实力雄厚、家底殷实，即便不断输血经济发展也没有落下，2014年京津冀一体化概念提出前，河北GDP总量在京津冀中排名第1、在全国各省间排名第6。

然而京津冀一体化概念提出后的几年里，河北并没有如长三角、珠三角的很多地区一样，借助城市群优势做大做强，反倒是逐渐掉队了。2019年，北京GDP首次超越河北，而这一年河北GDP增速为6.6%、GDP排名跌至全国第13；河北的人均GDP排名，也从2013年时的全国第16下滑至2019年时的全国第26。

从宏观的角度来看，河北经济增速放缓的原因有很多，但是北京虹吸效应的影响以及河北在发展问题上做出的牺牲，显然是无法回避的一个重要因素。

上文说过，河北是一个仰仗钢铁等的工业大省，其经济发展和各城市高工业能耗密不可分。然而随着中国的经济增长由“工业驱动”转向“城市驱动”、供给侧改革成为经济发展重心，对于重工业的依赖在新的经济形势下，失去了足够的竞争力，改革、升级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情。

（河北各市GDP与工业能耗成正相关，图源《中国国家地理》）

最近二十年里，很多工业大省都在强调产业升级、改革，河北也不例外，只是效果并不突出。抛开改革成本较高、产业结构较重等内部因素外，北京某种程度上也拖慢了河北转型的步调：在产业升级和疏散非首都功能的过程中，河北承接了大量北京的淘汰产能，加剧了产业结构单一、转型缓慢等问题。

而这一现象，便离不开京津冀一体化的概念。

京津冀一体化的目的，是为了发展城市群、消除地区间的发展差距，但从今天来看，规划里的公共服务一体化、交通一体化、民航一体化等，落地得还相对有限——倒是今年疫情发生后，北京出于疫情防控的需求，率先和燕郊“划清了界限”。

实际上，一体化的过程中，河北更多所接纳的，其实是北京的落后产能。河北工业大学京津冀发展研究中心的常务副主任张贵2014年谈到京津冀一体化时就指出：“目前北京地区高端产能多转移到天津，河北吸纳的多为大量低端产业，该类产业本身就面临钢铁、化工产能过剩压力，未对当地经济发展起到拉动作用。”

例如唐山曹妃甸作为承接产业转移的重要平台，几乎每年都会签约数十上百个来自京津的投资项目。其中在承接北京产业转移方面，曹妃甸的定位便是承接“重化工产业”。河北其他城市也或多或少承担了类似的转移任务，一面在想办法给产业减“重”，一面又得接纳产业转移，河北的产业升级压力可见一斑。

此外，尽管河北很多地区在承接北京产业转移的时候，都明确表示要提高接受门槛、不要重污染产业，并且京津冀合作里也有很多新能源、高技术项目，但从实际情况来看，对环境污染较大的项目仍非少数。以至于有一段时间里，中国空气污染排名前十的城市里，有七个城市是河北的。

按理说河北为北京牺牲了这么多，北京应该给河北更多照顾，可结果反倒是为了治理北京的空气污染，河北各种工业部门动不动就得停工减产，这便是“确保北京蓝天白云”的由来。尤其是到了秋冬季节雾霾高发期，京津冀就会发布“秋冬季大气污染综合治理攻坚行动方案”，对周边地区的工厂开工进行限制。

在2018-2019年的攻坚方案里就提出，方案实施范围内的城市，要对钢铁、焦化、铸造行业实施部分错峰生产，建材行业实施全面错峰生产，采暖季钢铁产能限产50%，加大钢铁、焦化、建材等行业产能淘汰和压减力度……

河北几乎所有大城市都被囊括在了限制名单里，而一到停工减产期，很多工厂都只发放最低的生活保障经费，有的务工人员更是表示，自己在停工时一个月只能拿到700元左右的收入。当初说接盘就接盘，现在说停产就停产，真可谓北京虐河北千百遍，河北待北京如初恋。

不过从历史来看，京津冀一体化只是加剧了河北对北京的奉献，而在此之前河北已经默默奉献多年。

2005年，亚洲开发银行资助的一份调查报告里，首次提出了“环京津贫困带”的概念，即在北京和天津的周围，环绕着河北的3798个贫困村、32个贫困县，其中有272.6万贫困人口。这里发展不起来，一方面是因为地理环境恶劣，另一方面确实就是因为北京带来的种种限制。

首都周边的这些地区，自古都是环卫京城的军事要地，建国之后也被列为首都周边的军事禁区，长期以来都没有过多发展基础建设。其中赤城县、丰宁县是在改革开放20周年前后才获准开发，自然错失了国家快速发展的诸多红利。

国防目的之外，更多的牺牲则体现在地区建设上。资料显示，“环京津贫困带”的贫困县里，有不少都都是北京重要的水源地和生态屏障，为了保证首都的供水和生态环境，国家对这些地区均实行了不同程度的限制开发政策，比如全面禁止放牧等。

赤城县是中国的矿业大县，沸石矿储量居亚洲第一，但因为这里同时也是北京的主要水源地之一，为了保证北京的水源质量，2007年之前，当地政府砍掉了70多个可能造成水污染的项目、关停了矿山等高能耗企业59个，致使县财政每年减少收入5000万元，企业直接损失8000万元。以至于资源丰富的赤城，直到2020年才摘掉“国家级贫困县”的帽子。

河北在“环京津贫困带”外的地区，也有很多苦说不出。受到地理气候和产业结构等影响，北京是一个能源十分匮乏的城市，缺水缺电都是常态，虽然南方地区每年能给北京提供好几亿立方米的水，但架不住北京用水量实在大，所以很多时候还得靠河北调水来应急。

然而这么卖力支持北京的河北，自己其实很缺水，年均水资源总量205亿立方米，可利用量不足170亿立方米，人均水资源占有量仅307立方米，为全国平均值的1/7。因此到了用水高峰期，河北很多地区便常常面临供水不足、水压过低的问题。

电力方面，在电高峰期时，河北同样会优先支持北京。《河北省经济发展报告（2014）》就此指出，河北在土地和水资源、环境容量、能源、市政设施和社会等承载力均面临着严峻的挑战，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之一，便在于常常要牺牲自身向京津地区输送资源。

该报告还进一步指表示，经济发展落后、城市市政设施建设经费、教育和医疗经费不足，还导致市政设施落后和社会承载力不强。这也是河北整体第三产业发展较慢、民间资本投资意愿不强、城镇化发展不够理想等问题的症结所在。

受此影响，很多河北的年轻人都不愿意留在本地发展，《中国区域经济发展报告（2015-2016）》显示，河北本地人才普遍更愿意到北京等地发展。一来二去间，北京吸纳了更多优秀人才，发展速度变得更快；河北却在京津冀一体化的过程中，承接了污染、送出了资源和土地，最后连推进产业转型升级的人才也被北京给吸纳了，真正意义上的人财两空。

2020年，“内卷”成了一个流行词，而如果要评选中国的内卷大省的话，河北一定榜上有名。因为要说河北最知名的“标志”，衡水中学算是其中之一，这个学校以及诸多河北高中所反映的河北考试压力，正是今日很多河北年轻人内心的真实写照：大概只有爬到最顶端，才有机会改变命运。

总得来说，河北今日的困窘是历史、自身发展规划和行政地位等多重要素所决定的，如果想要真正摆脱这种尴尬的局面，除了自身在改革层面上需要破除一些顽疾（比如很多地区普遍存在的官本位思想），更顶层的一些设计可能也需要有所调整。

首先可能要明确河北在京津冀城市群里的定位，不能只是把它当做北京发展的一个供血站，而是应该明确好地区定位、做好产业区分协同；其次要建立良好的沟通机制，不能仅仅是北京作为中枢去主导所有的发展、打通；此外针对河北已有的牺牲或者缺陷，可能还需要京津在技术、人才方面给予更多倾斜，用行政的方式来帮助河北脱困。

从现状来看，2017年后包括雄安新区的建设、北京对河北的生态补偿等已经在展开了，不过终究还是得把更多的“协同”落到实处，才有望帮助河北破局。毕竟只有京津冀在发展中的位置相对对等，才能保证资源的正向流转，建立起良性的城市生态圈。

参考文献

《区域中心城市与区域高等教育发展关系的研究》，河北师范大学，吕昕

《“环首都贫困带”，怎么看？怎么办？》，经济日报

《首都周边贫困带调查：“政策致贫”现象突出》，新周刊

《京津冀城市群“病”了》，方春晖

《京津冀怎么就成了中国雾霾最严重的地区》，石彦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