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赢：铸造神秘——青铜饕餮纹概览

朱赢：铸造神秘——青铜饕餮纹概览

在中国的青铜装饰艺术中，饕餮纹无疑是最为世人所熟知的纹样。古今学者热衷探讨其寓意，正由于饕餮纹的奇幻形象超越了寻常审美经验，能带来无与伦比的视觉冲击。李泽厚先生曾以“狞厉”美来评价饕餮纹，认为青铜器表的这种纹样凸显了“神秘威吓面前的畏怖、恐惧残酷和凶狠”。此种说法当然存在不少误解，却也真实反映了美学家在面对青铜饕餮纹时的直观体验。

事实上，即便“饕餮”这个命名本身，也是得之于某种直观的误解。饕餮纹的定名出自《吕氏春秋》：“周鼎著饕餮，有首无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以言报更也。为不善亦然。”这是传世文献中关于“饕餮纹”最古老的记载，一千多年后被宋代学者裁取为金石学术语，用以指称我们今天在商周青铜器上常见的兽面形象。

但很显然，这并非意味着青铜器上的兽面形象与《吕氏春秋》的记载存在实质关联，更毋庸说以文献中的善恶褒贬来探讨青铜纹饰的真实寓意。当代学者已充分注意将纹样研究从寓意猜想的语境中剥离，进而回归到图形自身。也由于大量新材料的出现，使我们今天对饕餮纹的性质和艺术构造有了更为切实的认知。

一、饕餮纹的基本构造

1.目 2.眉 3.角 4.鼻 5.耳 6.躯干 7.尾 8.腿 9.足

“臣字目”形如“臣”字，“臣”字的甲骨文字形，是竖向的“目”

“回字目”是圆形的眼睛，形如“回”字

口部内勾

口部外撇

分解式

餮纹可能带来狰狞恐怖的观感，大约是来自人们对兽类凶残品性的印象。然而，饕餮纹的形象并不能直接对应于现实世界的特定生物。青铜纹饰中的动物纹样可以粗略分为两类：一类是现实可见物种的图形，另一类是出自人为的想象和建构。饕餮纹属于后者，即饕餮纹是一种具有神秘意味的幻想动物图形。

尽管如此，饕餮纹的构造不离各种现实元素。总体来看，饕餮纹的建构方法可概括为“抽取-组合”，即，将现实世界可见动物的局部形态抽取为艺术元素，进而整合成虚构的新形象。不只是饕餮纹，青铜器上其他的幻想纹饰，多采用此种建构手法。如朱凤瀚先生所言，幻想型的动物形象不过是现实生产动物的变异与转化，经由艺术夸张的处理后，具有较强的感染力，也同时富有浓郁的民族风格。

从抽取-组合的手法来说，饕餮纹的样式可以经由局部元素的更替而不断变化，但面部构造相对稳定的特点使饕餮纹在变幻莫测的同时又具有极强的可辨识性。饕餮纹又称兽面纹，从命名就能窥见，这种纹样的主体是聚焦于动物的面部。在实际的艺术表现中，饕餮纹的多数部位都能依据工匠的想象和实际器型的需要而被改创，万变中的不变之处在于兽面的眼和口。饕餮纹的眼、口形式较固定，眼睛可分为“臣字目”和“回字目”；口部造型根据口角的方向，可分为“内勾”和“外撇”两种。

一个完整的兽面纹，还包括躯干、羽翼、足爪等构件，但这些构件在比例上明显小于面部，使它们看起来如同附属物。当代学者通常认为，饕餮纹的对称结构，是以平面来展现动物立体结构的一种艺术表现手法，亦称“平面展开法”，也就是说，青铜器物上的饕餮纹即是平面化的正视图形，也是两个侧视图的组合。

常见的饕餮纹躯干是向两侧展开的图形，或长或短，二里冈时期的饕餮纹躯干呈上下平行分尾，至殷墟时期则以单尾多见。在实际的图形变化中，饕餮纹的身体与面部维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可连接，可分离，亦可省略。兽面与躯体相连并向两侧展开的图形，称为展体式，而躯干及其他构建相互分离的图形，称为分解式。分解式的纹样仅仅是殷墟中晚期开始流行的一种构图手法，它并非是饕餮纹发展中的变形和退化现象。

二、饕餮纹的图形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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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观二里冈至西周早期，饕餮纹在漫长的演化中发展出丰富多变的艺术表现样式，其主要的变化点在于兽形各部件的组合、连接方式及相应的比例关系变化。饕餮纹最古老的样式是有首有身、结构完整的不简省类型。如图2-1所示的纹样，是二里冈时期典型的饕餮纹样，以较细的阳线构图，躯干较长，在饕餮的上下部分有圆圈形的连珠纹作为边界。此类纹饰常出现在器身的颈部、腹部或圈足处，呈带状分布，是商代早期至中期常见的装饰手法。

商后期有首有身的饕餮纹，较商前期更能凸显清晰的局部结构，这与青铜纹饰的立体化趋势息息相关。早期的青铜器器壁较薄，缺乏塑造多层纹饰的基础条件，至商后期器物开始变得厚重，青铜纹饰随之发展出立体多层次的风格，通常由地纹、主纹和主纹上的细小花纹组成，即俗称的“三层花”。如图2-2所示的饕餮纹，是典型的三层花结构，第一层以云雷纹铺地，第二层是浮雕的饕餮主纹，第三层是浮雕主纹之上的阴刻线。整个图案因丰富的层次和满布的线条而展现出细腻繁华的视觉效果。

对于完整的饕餮纹而言，兽形头部与躯干的比例是影响视觉效果的重要因素。前文所例举的纹样躯干相对较长，适合在器表作长条形的带状装饰。而当器物的装饰区域发生变化，饕餮的结构比例也可以随之改变。如图2-3所示的纹样，出现在青铜鼎的腹部，由于装饰面积较大，饕餮的长宽比例随之调整，使兽形的头部格外凸显，躯干紧缩，这样的处理手法显然是为了在填充装饰面的同时仍能凸显兽面的气势。

西周早期也有一种头特大、躯干紧缩的饕餮纹样，如图2-4所示，这件饕餮纹的躯干格外细致，与兽首的眼角相连，由于线条委婉卷曲的走势，乍看之下仿佛只有一个被精心装饰的兽面主体，但悉心观察会发现，饕餮的躯干、尾部及腿、足等构件仍清晰可辨。此种颇具意趣的艺术风格，也是通过改变身与首的结构比例而实现的。

饕餮纹图形也经常会出现身、首分离的情形。通常的做法是将兽形躯干和腿、足等构件拆解并分布到兽首的两侧，如图2-5所示，这种布局方式，可以进一步放大兽首的比例，并使兽首在充满装饰面的同时仍能保持兽形结构的相对完整。除了将饕餮的身、首分离，有时饕餮头部的各构件也会被分解，也就是前文提到过的分解式。如图2-6所示纹样，几乎每一个构件都相互分离，这种手法增大了底纹的可见面积，使器表在虚实相生间呈现出轻盈灵动的质感。

有的饕餮纹图形会将躯干和腿足完全省去，只留下头部，即“有首无身”的形态，与文献讲述的“饕餮”特征最为接近。如图2-7所示，是一件分解式的有首无身纹样。有首无身的饕餮纹出现在殷墟晚期，年代较晚，是饕餮纹发展出的一种简化形式。

殷墟另有一种以云纹建构兽面形态的艺术手法。如图9所示，此种饕餮纹将轮廓线隐去，代之以云雷纹的组合、叠加和变形。云雷纹在这种纹样中不再是无差别的地纹概念，而是成为图形的基本元素。此种纹饰风格在商代晚期十分常见，云雷纹可以构造出不同的饕餮头身比例从而适应不同器型和部位的装饰需要。通常在这类纹饰中，饕餮的眼部突出，其余部分都是细密平整的线条，这种工艺在商代繁复的立体装饰风格以外，呈现出另一种精微奇巧的效果。

三、饕餮纹的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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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纹的图形尽管看起来丰富多变，但总体而言，它的构图原则较为固定，眼、口、躯干和足爪的做法都趋于一致，唯独兽角最为丰富多变。整个商代兽面纹的发展，最值得注意的特点之一即是兽角装饰性的变化，商早期的饕餮纹并不刻意突显兽角，至殷墟时期开始，兽角的形态日益彰显，到殷墟中期，有些图形的兽角宽度甚至占到整体图形宽度的一半。正由于显而易见的重要性，兽角成为区分饕餮纹类型的重要特征。

饕餮纹兽角常见的造型是外卷角和内卷角。外卷的兽角，如图3-1所示，整体呈现为半环形，内侧一端是角的根部，另一端向外卷曲，末端尖锐。此种造型被认为是起源于绵羊角，故外卷角兽面纹又可被称为羊角兽面纹。外卷角的流行年代很长，整个商代直到西周早期都可以看到此类兽角。内卷的兽角，顾名思义，其卷曲的方向与外卷角相反，如图3-2所示，角的根部靠近中线，另一端沿竖向向上、向内卷曲，末端尖锐。内卷角的早期形式近似牛角，所以此类饕餮纹又被称为牛角兽面纹。还有一种曲折角造型，如图3-3所示，这种兽角前段与羊角形相近，但后半段向外卷曲。

除了上述提到的几种类型，有一种被称为“虎耳”的造型也是饕餮纹的典型样式，其特点是在兽角的位置出现一对硕大环形的耳朵，或呈倒置的C型，如图3-4，或呈T型，如图3-5，在实际使用中，T型纹样更多见。将此种环形图样称“耳”而不称“角”，是由于该图样与青铜器上立体虎的额顶造型相近，且甲骨文的“虎”字 ，虎头上亦有此类环柱形，故有学者将此类饕餮纹命名为虎头纹。虎头纹与外卷角兽面纹一样，从二里冈至西周早期持续使用，覆盖了饕餮纹使用的全周期。

此外，饕餮兽角还可设计为其他动物觝角的形态，如下图所见，分别为牛角、长颈鹿角和龙角。这些纹样陆续出现在殷墟中期至晚期，可见饕餮纹发展至商晚期，作器者在相对稳定的构图原则下仍在不断寻求主题元素和艺术表现上的创新。

四、饕餮纹的变形与抽象

图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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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形与抽象是纹饰演化中最值得关注的现象，一种纹样经由简化、变形等方式，其原有的构图特征逐渐消解，进而呈现出似是而非的新面貌，乃至可能演变出一种崭新的纹样。青铜纹饰中具有典型几何特征的蟠虺纹，就是由原始具象的龙纹逐步演化而来的。饕餮纹尽管不像夔龙纹那样，有着横跨商周两代的持久演化序列，但商代不同时期在不同地域间亦发展出了诸多值得关注的饕餮纹变形和抽象手法。

有趣的是，饕餮纹早在二里冈时期就有了变形样式，如图4-1的纹样，出现在二里冈时期一件爵的腹部，从眼部形态依稀仍可见饕餮原型，但其他部位已经简省变形，特征难以辨识。图4-2的纹样，同样也出自二里冈青铜爵的腹部，这件器物的纹饰仅有一对臣字目，其余构件尽失，但观者很容易凭借对称的臣字目联想到完整的饕餮纹形制。

前文曾提及，饕餮纹最稳定的构型是眼部和口部。一般而言，无论动物还是人形纹，眼睛都是最容易辨识的部位，正如图4-2所提示的观看经验，即便将所有构件去掉，只要双目尚存，饕餮纹的痕迹便清晰可见。因此从逻辑上看，似乎饕餮纹的眼睛是不可省略的，它维持了古老动物幻想纹饰的最终特征。然而，商前期的作器者在图形省略手法上颇具冒险意识，二里冈时期已出现了省去双目的饕餮纹变形样式，如图4-3的纹样，装饰在青铜觚的腹部，纹饰风格具有典型的二里冈特征，饕餮纹原有的结构基本清晰，唯独双目缺失。

图4-4的样式出现在殷墟早期，同样没有双目。这两种纹样，由于基本保留了同时期饕餮纹头部和身体的结构，仅省略了眼睛，因此饕餮纹的形态仍隐约可辨。不过，眼部结构的遗失在一定程度上使纹样呈现出抽象化的趋势。事实上，“失目”的变形手法与上述的“双目”正好构成反例，通过两种案例的比较，能明显看到眼部构造在饕餮纹构图上的核心意义。

西周早期出现了一种重要的饕餮纹变形样式，如图4-5所示，此种纹样线条圆转，在头部和躯体构建上有不同程度的省略和变形，眼睛在构图上的比例一再缩小，图形显得抽象而静谧，变形后的饕餮形象不复具有商后期那种威严狰狞的色彩。此种纹样变形手法在西周青铜纹饰的演化中极为重要，西周中期新兴的窃曲纹，被认为与饕餮纹的变形密切相关。

窃曲纹在西周中晚期直春秋早期持续盛行，直到春秋中期仍在被使用，它的出现对于西周青铜器装饰艺术具有标志性的革新意义。图4-6即是窃曲纹图样之一，此类图形的抽象程度很高，但眼部结构仍有助于追溯窃曲纹与前代具象动物型纹饰的关联。

上述青铜饕餮纹样皆出于中原地区，而在商代的长江流域，饕餮纹也发展出了独特的变形样式。南方青铜器上的变形兽面纹，以大铙钲部的装饰最为典型，典型的图样可分为两类，一类是以线条勾勒的变形兽面形象，如图4-7和4-8，虽然二者的视觉效果存在显著差异，但两种纹样都以大铙钲部形态为基础对传统兽面结构进行简省变形，只是4-7的图形采用细线勾勒轮廓，以连珠纹填充，视觉效果细密繁丽，而4-8的纹样采用了粗线条浮雕，视觉效果更显勇武健劲。

南方大铙兽面纹的另一种变形方式是以云雷纹铺底，加上部分立体的局部构件，如图4-9所见的铜铙，即是以方形勾连云纹作底，加上浮雕的双目。此种装饰手法看似极简，但钲部和鼓部由细密线条勾勒的云纹并非属于“地纹”概念，因为即便将双目去掉，我们仍能从云纹的布局和走向上辨别兽面形态，中轴线的存在也使提示了纹饰结构与具象饕餮纹的关联。类似纹样在饕餮纹中抽象程度较高，几何化色彩的进一步加深使饕餮形象几乎隐形，由此，商代最为典型的幻想动物纹饰在南方迥异的艺术表达中浮现出另一种神秘的面相。

青铜饕餮纹大抵从属于商文化，西周早期一度沿用，是由于朝代更迭中的艺术传统继承。至西周中期，青铜艺术发生了革命性的激变，器物表现形式耳目一新，具象饕餮纹在器物主纹饰的应用上基本退化。然而，作为青铜艺术史上最古老的神秘形象，饕餮纹不断在抽象和变形中重新投身崭新的时代审美，其原始形态和塑造手法也持久影响着整个青铜艺术史。

参考文献

[1] 朱凤瀚，《中国青铜器综论》，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

[2] 马承源，《商周青铜器纹饰》，文物出版社，1984年。

[3] 段勇，《商周青铜器幻想动物纹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

[4] 湖南省博物馆编，《湖南出土殷商西周青铜器》，岳麓书社，2007年。

来源：《浙江工艺美术》